语用学视野下的语文教学

语用学视野下的语文教学


——《语文学与语文教学》导读


魏星



不喜欢读语言学方面的书,这些书一般写得太抽象,太枯燥,太无趣,与教学关联也不大。我们在实践中需要有用的语言知识,可语言学方面又太不给力,提供不出什么新鲜的知识,或者提供的东西很难接受,致使语文教学难以发生结构性的变化。


《语用学与语文教学》可以一读。它发生在语言学语文教学交叉点上,和我们的实践息息相关。当下课标修订稿把语文的核心任务、目标聚焦在学习语言文字的运用上,课程内容指向言语主体”“语境”“实践”“生活世界”“生活化——这些也恰好是语用学研究的主要范畴。就让我们带着期待,踏上阅读之旅吧!


本书有7章内容,第一章提纲挈领,所阐述的内容后面有所提及,有的是循环论述。第23456章以话语为中心,从不同的角度阐释了话语的理解与生成,以及生成的规则和意义。第7章又回到了教学的田野,考察我们能否把语用学的知识在自己的实践中。


我们大体分四个阶段完成这次阅读,第一阶段序言和1两章,第二阶段234两章;第三阶段56两章;第四阶段第7章,当中可以不拘一格地穿插阅读。请大家注意:阅读的取向是任务型阅读研究性阅读,这是由研修营的宗旨决定的。请大家根据提示,带着问题去阅读,联系实践生成新的问题,写成小论文,并通过网络平台讨论。阅读的过程就是行动研究的过程。浮光掠影、应付检查,这不是应有的阅读姿态。


一、引言部分的阅读


引言字数不多,大体上梳理了语言学的成长史,也梳理了语文教学的发展史。作者提到语文教学的两种错误倾向要有深刻的理解。


没有认清语文的基本性质,不是从语言文字的运用出发去教语文,而片面强调思想性、文学性和知识性,忽视了对学生语言基本功的训练,让语文教学进入了空气稀薄的高空。——这是一种错误的倾向。


 “工具论思想确立后,语文教学面貌焕然一新。语言本位的现代语文教育体系,成形于1935年夏丏尊、叶圣陶的《国文百八课》。1956—1957年语言、文学分科实验和“63年《大纲》的颁布,标志着这个体系的基本成熟。然而在应试教育的捆绑下,工具论逐步走向工具主义,八字宪法(字、词、句、篇、语、修、逻、文)走上前台,语言教学成为了语言要素的教学,语文能力演变成了技术操练,科学化探索陷入了泥潭,将充满人性之美、最具趣味的语文变成枯燥乏味的技艺之学、知识教学,乃至变成一种应试训练。”——这种语言要素的教学,是一条错误的倾向。


如何避免错误的倾向?作者将眼光瞄向了——语用学!


二、第一章的阅读


1.什么是语用学


语用学,也叫语言实用学,是研究语言运用及其规律的科学。传统语言学认为,语言是一个语言的语言学概念,它似乎很少关心适合性这一概念,也不考虑语言行为对不同社会环境作出反应的方式。而现代语言教学的一个很大的优点是,它较多地从社会的角度来对待语言,并且重视语言在不同社会环境中的交际功能问题,它指向语言的具体应用。


说得更明白一点,语用学就是研究在一定语境中的语言的使用,包括所产生的字面意义和蕴含意义,以及可能产生效果的一门科学。它的主要特征是:语用学研究语言文字符号的意义及其在不同语言环境里的用法,乃至不同的表达效果,侧重在语言的实用;语用学侧重在语言本身的使用,讲究语言的组织和驾驭,特别在乎语言在特殊环境里的特殊表意效果,讲究语言规律的内在探索。


文章的第1-2小节对语用学进行了定义,明确了语用学的几个必备的要素:使用语言的人+在一定的语境中+运用语言。分解这样的定义我们得出语用学的内涵有:使用语言的人(口头运用语言的人和书面运用语言的人)、特定的语境以及产生的效果(语言本身的含义、语言的言外之意)。这让我想到俄国著名语言学家和诗学家雅各布森曾认为话语的发生有这样几个组成因素:


                   语境


                   信息


说话者…………………………………………受话者


                   接触


                   代码


雅各布显然认为任何语言交流活动,首先是由说话者所传达的信息启动的,它的终点是受话者,但整个交流过程并不是这样简单。这里的说话者受话者之间必须有可供的接触的渠道,这种接触的渠道可以不同,如口头的、视觉的、电子的等,而最为重要的还要有语境


语用学是以话语、语用主体和语境三大要素组成的系统,其中又以话语的意义内容为核心。


2.什么是语境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阅读P10P13,准确理解语境的意义。大家也可以调读第六章,想一想语境在言语发生中的重要作用。


语境大体分为三类:上下文语境,情景语境,社会文化语境。


语言符号是有限的,但在一定语境中,语言的运用是无限的。例如:今天是星期天这个句子,语言的意义是说话人说这句话的当天是一个星期中的第一天,这个意义是任何情况下都有的、固定的,适用于任何人。但在语言运用中,这个句子的意思随着语言使用者,或语言使用环境的不同而出现说话人说这句话的当天是一个星期中的第一天之外的意义。如果一对夫妇,丈夫潜心事业,天天伏案工作,不知休息,妻子说:哎,今天是星期天。这是对丈夫的关心,是劝丈夫:今天该休息啦,放松一下啦!如果是一个小女孩对爸爸说这句话,可能是提醒爸爸:你前天答应星期天带我去公园玩,今天该去了!其意是提醒爸爸实践诺言。这是因语言使用者不同带来的意义差异。如果语言环境不同,同样的人适用这句话,意义也可能不一样,例如:即使同是一对夫妇,丈夫潜心事业,很少顾家,妻子不能理解和支持,这天是星期天,丈夫又提起包要到实验室里去,妻子说:哎,今天是星期天。这是说:你该留下来帮我做家务。即使是同是小女孩对爸爸说的,但如果她与爸爸并没有约好去公园,爸爸一大早就叫起女儿起床,那么女儿的这句话是说:还让我睡一会儿,我又不上学,今天不会迟到的。同样,在这句话前后搭配不同的语句也可能引起它的意义的变化。例如,今天是星期天,领导管不着你。那么,今天是星期天是说这是一个没有工作责任的日子如果今天是星期天出现在今天是星期天,所以我特意把家里收拾一下,还买了好几样菜这里一句话里,那今天是星期天是说这一天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或者说这一天没有其他事,很空闲。


3.何为言语行为


语言使用总是和意图联系在一起的。请认真阅读p12p15,想一想言内行为言外行为的内涵,如果你有足够情趣,请联系课文或经典文学作品、电影中的话语,来分析之。


4.何为语用规则


了解书中的几种提法。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思考,站在语境、语用主体、话语等角度,建构规则,如:适应语境方面的规则、选择语料方面的规则、切合语体方面的规则、组织话语方面的规则等,从而进一步去探寻意义。这一点下一次重点探究,大家还是从整体上把握语用学是干什么的。


5.语文教学和语用学


P30p34,大家可以结合序言阅读。最后要形成一个共识,以语用学的视角看语文教学,要实现三个转变:


一是由教学中重语形、语义向重语言的使用转变,理解为了使用;


二是由教学中重知识向重能力转变,因为语文是一门学习语言文字运用的综合性、实践性课程。


三是由教师中心向学生主体转变,因为学生是语言的使用者。


6.语用学视野下的阅读理解


这一部分不点拨,建议大家认真阅读,结合教学实际写成一篇小论文,最好达到发表的水平。


三、大家需要完成的研修作业


1.语言学中的语用和课程视野下的语言文字的运用有什么不同?


2.完成小论文《语用学视野下的阅读理解》。


3.以本章学到的知识分析:他为什么失语了?


这是一节作文课,教学内容是《我喜欢的一张照片》:


你家有许多照片吧。这些照片有的记录你的欢乐的童年,有的留下了你们一家幸福的时光,也有的藏着一个难忘的故事……”


学生们把影集、把自己最喜欢的照片带来了,一个个神情欢愉。还没上课,学生就三个一群、两个一伴地说开了。一位学生眉飞色舞地说:这张照片是我给爸爸照的。那天是爸爸生日,可他并不知道,他对过生日向来很潦草。那天爸爸一大早就出去了。我和妈妈忙开了,布置房间,买生日蛋糕,做了一大桌子菜。到了晚上,终于有人来敲门了,是爸爸!我赶紧把灯拉灭。爸爸进来了,说我们搞什么名堂。这时妈妈点上生日蜡烛,老爸呆了,禁不住地叫出声来。说时迟,那时快,我一按快门,就留下了这张照片……”说到这里,这个学生做出了个拍照的架势。这个孩子说得很生动,用潦草形容爸爸对自己生日不在乎,真是很新鲜。


上课了,在出示话题后,教师引导学生先说,并进行方法指导:我们要选择有意义的照片写。怎样把照片的来历说清楚、说具体呢?告诉同学们一个方法,就是要交待四素,即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巧了,教师喊到了上述那位眉飞色舞的同学。这位同学得意极了,还没站稳,就开始说了:


这张照片是我给爸爸照的……”


时间?老师打断了这位学生的话。


我忘了。


什么季节?星期几?


大概是冬季、星、星期五吧。学生挠了挠后脑勺。


什么地方?”


在家里呗。


哪些人?


……


学生在上课前,说得绘声绘色,然而在教师的指导下,突然失语了。这是什么原因呢?


4.预习二——四章,提出三个高质量的问题。



本次学习的内容是二至四章,聚焦在一个中心词——话语。所谓话语,就是人们说出来或写出来的话。语言到了“用”这个层面,才称之为“话语”。话语是特定社会语境中人与人之间从事沟通的具体言语行为,即一定的说话人、受话人、文本、沟通、语境等要素。


如何进行话语意义的分析?我建议大家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细读这三章,大家做一张表格,从静态、动态两个层面,梳理出话语分析的不同层面,如形式意义、结构意义、关系意义、文化意义、主题意义等,每种分析找出经典的例子,这样可以从整体上把握核心内容。例子可以是这本书上的,也可以从教材里找。做这件事不难,但是全面的梳理很累,希望大家做好。


第二件事,文本分析。在阅读中,我认为话语的分析主要从两个方面进行:


语言意义:就是分析语言本身的词典意义、形式意义等。语言意义是共通的、稳定的。


情景语义:就是在语境中的意义,也就是书中提到的言外之意、文化语义等。情景语义是个人化的、具体的,不仅指文本作者的“个人化”,也指解读者理解的“个人化”。一旦触摸到情境语义,话语意义就指向了“人文”,人对文本的能动反映。


举例一、《我和祖父的园子》


太阳在园子里是显得特别大。花开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鸟上天了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自由的。倭瓜愿意……又高又远。


语言意义:这一节主要写花、鸟、虫子的自由,分析句群逻辑关系,围绕“自由”,用“愿意……就……”等句式写,读起来音韵上也觉得自由。


情景语义:(1)什么是自由?由句中的“大”、“高”、“远”、“活”等可以展开丰富的意义建构空间;(2)联系语境可以看出“我”的自由及祖父对我的爱;(3)如果有《呼兰河传》的整体语境,会想到萧红的“不自由”等。


举例二、《水》


从头顶倾注而下的水滑过了我们的脸,像一条小溪流,顺着脖子缓缓地滑过了我们的胸和背,然后又滑过了我们的大腿和膝盖……在水的滑动中,我听得到每个毛孔张开嘴巴的吸吮声,我感觉得到血管里血的流动在加快。水,它不多不少,在抚摸过全身的每一寸皮肤后,刚好能够润湿脚板,地上几乎没有一滴被浪费掉的水。


语言意义:水从“头”到“脚”流下来“我”的感觉。“倾注”,水自上而下,且流得快,可这只是“一勺水”流下;“像小溪流”,流得时间长,其实很快就流完了,几个“滑过了”也写流得慢。毛孔吸水不能发出声音,却听得到“吮吸声”。把语言的词典语义“还原”出来,找出很多不合情理的地方。


情境语义:不合情理的地方放在语境中,就符合“情理”了,从中可以读出多种意义:舒服;留恋;母亲的爱,等等。


大家可以学学孙绍振先生的“还原与比较”分析法。你手头有一个话语单位(可以是作品,也可以是作品中的一个片段),找出关键词,还原出它本来的、原生的、字典里的、规范的意义(这就是书中说的静态分析),其次把它和上下文中,也就是具体语境中的语义加以比较,找出其间的矛盾,从而进入分析的层次。如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可以抓乐园这两个字, 按原生语义,乐园令人想到美好的天堂,至少是风景极其精彩的地方吧。如果是一个荒废的园子,只有一些野草,把它当作乐园,可能回给人以用词不当的感觉。但是,鲁迅在开头第一段却强调说:百草园,不过只有一些野草,但那里却是我的乐园。这里关于乐园的特殊理解和运用,正透露了一个孩子的童心,离开了孩子天真的心灵是不能得到解释的。这里的乐园,具有双重含义,一重和字典里的含义有关,肯定是一种美好的场所,但同时还有另外一重含义,用来形容一种并不美好的场所,但可以和读者分享童年美好的回忆。


从符号学的理论来说,这就是所谓能指和所指之间的矛盾和转移。


因此,语文教学应以语言作为载体,通过文本语言指向文本语境中的心灵,进而洞察作者的心灵,并进入到自己的心灵——发现、深化、表达的感觉,强化悲悯、宽容和自省的人文精神。这就要求教师发挥的主体性.凭借文本的语料以及文本承载的文化背景,引领学生在文本的词典语义情景语义之间、自然经验人文思维之间、文字语言文化心理之间、共识层面纵深层面之间、文本经验学生经验之间激活、打通,进入一层又一层的精神佳境。


在上次预习当中,很多老师提出了一些问题,如:


四化老师:话语的不同结构形式关系等能否作为一种语文知识,成为以语用为中心的言语实践的重点指向?


沙鸥:话语的语用意义指什么?有哪些类别?课程标准中的哪些要求与体会话语语用意义是相呼应的?


王玉兰:语用学怎样与课标适应。难道各年级遇到反问句就要借助改陈述句来理解他的语言意义吗?


李欣越:第43页中提到“入声消失”,那么入声为什么会消失呢?能不能具体地解释一下?


这些问题可以集中时讨论。阅读这本书,我建议大家不要从理论到理论。所以,这次作业就是把文中提到的两件事做好就行了。第一件事,上交的是一个表格,第二件事,上交的是一个文本解读,从两个方面解读,可以选教材里边的,也可以选经典文学作品中的,字数不少于2000字。



第五章非常重要。大家都知道,文字符号就其本身来说是死的,是什么赋予它生命呢?它的生命就在于使用。人在进行理解、表达活动时,大脑是如何参与语言使用和理解的?内部机制是什么?这是一个“黑箱机构”,是个近于“不可说”的题目。阅读、表达,是那样精微、动人,又是那样复杂、深邃,自觉半不自觉。


乔姆斯基持着一种“自然”的天赋论立场。他认为儿童拥有一套天赋的“语言习得装置”,通过这一天赋的语言习得装置,对最初接触的语言材料加工,自动生成出一套能够编造新语句的句法、语义和语音规则来。皮亚杰更偏向于“使然”这一面,言语的发展是儿童与环境之间同化和顺应的结果。


我们可以这样理解,人的生命机体存在一个“母模板”,有人叫它“言语图式”,有人叫它“语言习得装置”,有人叫它“深层结构”,有人叫它“信息组块”。言语的发生机制,语言学家称之为“言语主体与言语对象之间的信息转换”,心理学家称之为“同化”或“顺化”,哲学家称之为“对话”。由此可以得出:有效的语文教学必须牵涉、激活、调节、深化、丰富个体生命的“母板”,让它具有繁衍生成的能力。


     请大家在看书时,首先要理解大脑的机制,左右半脑的分工。语言的理解大体可以分为:信息感知阶段,解码阶段,储存阶段,大脑在不同阶段干什么,这是要了解的。


     人的语感是怎样产生的?大家试着解释一下,在P173-175页了。人掌握了一定“有限的生成规则”,可以生成无限多的词句,那么这“有限的生成规则”就是“语理”,即语言知识。大家上次做的第一个作业,其实都是语言知识。到底哪些语言知识对学生的言语理解、表达有好处?这些知识能否进入课程的视野?这些是需要语言学家、课程专家思考,并系统建构的。对于教师,要根据文本的特点进行点滴的积累,开发有用的语言知识。我在教学《石灰吟》《墨梅》两首诗时,引导学生发现第三句都有一个“不”字,重点教“转”这一知识促进理解,效果很好。这也是我看孙绍振先生的解读文章获得的启示。P182p190,书上讲的“语义策略”,看看能否对指导学生理解课文有帮助。


     语感及语言知识能够促进理解,语用能力在理解语言过程中也起着重要的作用。作者提出,“联想”是实现语用能力的途径。词语的联想、结构的联想、规则的联想,书中用的全是中学的例子,想想你在解读文本、进行教学时,有没有类似的体验。我在实践中开设“词语课程”,经常引导学生进行“词语的联想”,帮助学生提高语用能力。


主观态度和理解活动这一节很简单,了解一下就行了。具体的话语理解,要受到三个方面的合力影响:一是话语本身的物质基础;二是主体的语言能力、语用能力和主观意向;三是语境的条件。这样,我们就进入了第六章:语境。


“语境”是个重要的概念。在前两次阅读中,实际上已经接触过了。语境有哪几个类型,P218的表格一目了然。大家结合例子,思考“上下文语境”、“语体语境”、“文化语境”对话语理解的影响。——这个知识不难,对教学也最有帮助,请大家认真阅读。


语言的内在生命在于意义。就意义而言,语言不仅仅与指称对象(所指)相联系,而且涉及具体的存在境域。从语言与存在境域的的关系看,同一语词或语句,在不同情景中,往往获得不同的意义。如,在经历了一场酷烈的战争之后,面对战争所带来的破坏及战争遗留下来的废墟,人们往往感慨:“战争就是战争!”从形式上看,同义反复,然而稍作分析,两个战争的语义不一样,它的意义取决于语境。——这个意思你懂的!


“红五月”过后,六月依旧“红”着,大家都挺忙的。这次作业只有一个:


[作业]自己寻找并分析一成功的教学片断,看看教者是怎样运用“语境”知识,来帮助学生钻研文本、获得意义的。


 

理想·诗意·文化自觉

理想·诗意·文化自觉


 


朱学坤是邳州市教师进修学校老师,曾获得过曾宪梓教育基金三等奖、江苏省红杉树金奖和江苏省语文特级教师等荣誉。朱老师有着温文尔雅的气质,博学睿智的底蕴,热情豁达的为人,冷峻深邃的思想。朱学坤先生是一位有境界的人。在我的眼里,他是一个把教育事业当作一生挚爱的追求者,是一个广博知识和教学艺术于一身的思想者,更是一个奖掖后学甘当人梯的引领着。


一、追求教学理想境界


记得十多年前,我去教师进修学校参加教师自考《美学基础》的辅导。在学校门口,就听门卫师傅对几位老师说:“今天,朱老师讲课,你们快去听。”到教室里,教师们也在说:“朱老师是《美学基础》的三位作者之一,他一定讲得很好。”上课了,这位看起来40多岁、满身病态的老师突然间精神起来了。满口标准的普通话,字字清晰,句句悦耳,文雅而不失幽默,深刻而不失通俗。讲到某个观点,他随即旁征博引出美学家们的论述;说到某个理论,他巧妙地穿插文学名著中的故事情节;尤其是那些来自生活中新鲜而别致的事例,更给人以启迪。艰涩难懂的概念,通俗易懂了;抽象空洞的理论,充满情趣了。更重要的是老师们意识到美学就在生活和工作里面,而且是那么的重要。


连续三天的讲课,朱老师没有任何懈怠,老师们没有任何倦意。有的只是学到美学理论后的新鲜感、惊异感,有的只是师生之间心灵相通的愉悦感、成功感,有的只是对朱老师的敬慕感和崇拜感。


当时我想,供全省几万名教师学习的正规教材,为什么著名大学里著名的美学教授不参与编写,而朱老师作为江苏最北部的县级教师进修学校的一位普通教师,怎么能参与编写?朱老师谦虚地说,中小学教师学的美学,应该紧密合教育和教学。我是被当作“沙子”掺进来的。


朱老师相信,教育教学应该是美的,优秀教师的教学应该能使学生“像从一种清幽境界呼吸一阵清风,来呼吸他们的好影响,使他们不知不觉从小就培养起他们对于美的爱好,并且培养起融美于心灵的习惯。”即使是理科教学,也应使学生感受到那惊人的科学美和理性美。所以,教师一定要懂得美学,一定要在教学中追求美。


19709月任教的第一天起,朱老师就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已经进入一个追求美好和崇高的事业中去了。他在那个土房子、土课桌、土凳子、土孩子的“四土”教室里,第一天就用普通话教学,这在当时几乎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呢!那虽然是一个不重视教育的年代,但朱老师从那时起就向心中最理想的教学境界努力迈进。在“文革”结束后的1977年,朱老师以先进个人和先进学校领导的双重身份,参加了县首届教育群英会。


恢复高考后,197810月,朱老师又带着8年积累的初中语文教学心得和经验,到徐州师范学院中文系进行了四年系统的大学学习,这又使他积淀了广博而丰厚的文学和美学修养。回到本县铁富高中教语文,那真是如鱼得水驾轻就熟了。那时的学生至今回忆说,朱老师教学,总是从整体着眼,细处着手,课上得大气、厚重、灵活、生动,而且几乎是一篇文章换一个教法,丝毫没有千人一面千篇一律的感觉。


那还是朱老师刚教高中不久,一次,一位堪称教学专家的高中校长,带着他们学校的语文教师到全县四所高中听课,最后到了铁富高中听朱老师的课。巧了,四位老师讲的都是恩格斯的《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这位校长听课之后说,朱老师教这课,思路和前三位老师完全不同:第一节课,朱老师把这篇文章当论文教,教得条理清晰,干脆利落;第二节课,朱老师把这篇文章当抒情散文教,教得情感激荡,激动人心,那种对马克思无限崇敬的崇高的美感,深深地打动了学生和听课的老师。这位校长由衷地赞美说:“了不起!大起大落,大开大合,大气磅礴,真是大家闺秀啊!朱老师以后在教学上前途无量!”这一赞语,使朱老师得到了“大家闺秀”的称号。


朱老师把理想教学境界当成了生命的追求。1985年调到县教师进修学校工作之后,他一边在教学实践中摸索,一边进行理论的探讨,终于,1989年,长篇论文《教学理想境界初探》发表了。在文章中他提出,理想的教学境界就是“美”。他说,美,不光属于文学、艺术等,也属于教育、教学。文章从社会的进步就是人类对美追求的结晶的高度,从哲学、美学和教育、教学相结合的高度,阐明了教学美的本质属性、特点、构成等。这是在教育界较早地从理论上提出教学美的文章,有一定的影响力。


接着,朱老师就把美学、美育应用到教育教学的方方面面上去,在学生的学校生活、美育与德育的结合、教学魅力的创造、教学高潮的设计、教学主线的确定、教学中的情感教育、写字教学、作文教学等等方面,他都进行探讨。陆陆续续,研究的成果分别在《光明日报》、《课程·教材·教法》、《江苏教育》、《山西教育》、《天津教育》、《山东教育科研》、《江苏教育报》、《普教研究》、《中小学教师培训》、《教学研究》等刊物上发表了。


就这样,朱老师就在教育美、教学美的探究中,有了自己的观点和体系,名字也渐渐地被人所知,参与《美学基础》的撰写,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后来,省教委的领导又让他在省内外教师进修学校系统讲学。1991年冬在淮安举办的省教师进修学校语文教师培训班上,由于他讲的精彩,苏北的教师们称赞他“为苏北教师争了脸”。


二、在教育教学的诗意中生活


朱老师对教育教学始终抱有纯洁而真诚的情感。这源于他对教育本质的深刻理解。他认为,教育应该超越功利,超脱世俗,纯正而文明,温馨而诗意。不然的话,世界不能越来越美好。在学校里,科学知识,不应成为功利化的手段;博爱仁慈,不应成为伤心的话题;民主平等,不应成为遥远的奢望;道德精神,不应成为稀缺的品质。教育给人的感受不能是强制的、生硬的、冰冷的,而应该是一种美好的享受。朱老师的这些思考,变成了文章,有的虽然已经发表七、八年了,至今还在一些教育网站上流传着。


朱老师对海德格尔赞赏的、荷尔德林的诗句“人,充满劳绩,但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特别喜爱。他认为,这诗句应该是教师,尤其是语文教师的理想生存方式和生活状态。他说,世间,惟有教师不能功利世俗,不能职业商业化、能力工具化、情感荒漠化、人格庸俗化。语文教师应该用最富诗性的美好的语言,为学生建造一个远离粗俗、鄙陋、愚钝,走向精致、高雅、聪慧的生活。这样的生活,是摆脱物欲脱离低级趣味的生活,是散发着人性光芒的生活,是有目的的纯洁的朴素的生机勃勃的生活。它能使学生拥有文化的、精神的、心理的、内在的、主体的体验、氛围和人际互动,使他们生活在精神的自由和心灵的和谐之中,生活在艺术的和诗意的氤氲之中。他,这样想,也这样做。


诗意地生活着,会对自己所从事的语文教育充满厚爱,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把诗歌这美神的骄子引进课堂,使课堂充满浓郁的诗意,创造出引人入胜的审美空间。教学《群英会蒋干中计》,一曲电视剧《三国演义》的主题歌“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就激起了学生情感的浪花。带着这种诗情去感受周瑜的6次“笑”、豪壮的语言和所唱的 “丈夫处世兮立功名……”慷慨的歌词,又让学生诵读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和李白《赤壁歌》:“二龙争战决雌雄,赤壁楼船扫地空。烈火张天照云海,周瑜于此破曹公。”一时,课堂上回荡着慷慨豪放的英雄气概,奔涌着激越豪迈的情感的洪流。


朱老师利用一切机会,让学生感受诗意的美妙。一年的中秋节,朱老师见学生们正悄无声息地上自习,想到这些学生们为了学业,团圆节不能与家人团圆,那恻隐之心使他觉得应该在这特殊的时刻与学生交流感情,于是便悄声细语地说:同学们,此时此刻,中秋佳节,皓月千里,万千家庭正在月下品尝着月饼和美酒。而我们,此时只能以知识为美酒,以课本为佳肴,渡过这美好的夜晚。我想起了900多年前的苏轼,在密州任上的他于中秋之夜欢饮达旦,大醉,写了一首流传后世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他一边小声背诵这首词,一边作解释,同时又用行草在黑板上从右到左竖行板书出来。学生们都放下了书和笔,听他讲了苏轼外放的寥落情怀,旷达睿智的人生理念,困惑徘徊的意绪情态,殷切绵延的亲情思念,超绝奇拔的浪漫构思,引人向上的风神情韵。他发现,他的细声慢语产生了直抵学生心灵的效果,他们一个个浮想联翩的神态仿佛随着作者进入了那澄澈辽远的诗词境界。让学生暂时远离一下这苦苦研读的现实,知道世界上曾经存在着一个月明风清、充满凄切诗情的境界,给他们的心灵注入一点诗意的感受和情趣,朱老师感到这就很够了。


朱老师经常给学生读一些优美的文学作品。上世纪八十年代,李存葆的《高山下的花环》刚刚发表,朱老师读了受到强烈的震撼。他想,不给学生读那将是损失,于是,一天,他给学生宣布:吃过晚饭,就到教室来,我给大家读小说。学生们欢腾起来了,吃过晚饭就高高兴兴地早早地来到教室。朱老师读了。他发现,随着小说悲剧情节的推进,学生们由高兴而严肃,而激愤,而悲痛,而抽泣,到23点钟读完了,全班学生都趴在桌子上边哭边擦眼泪,竟没有一个人走出教室。此后的几天,学生们还沉浸在作品中,竟然不再嬉笑打闹,都显得特别的深沉和凝重。经过这样无数次豪壮的、缠绵的、甜蜜的、悲哀的等等情感的陶冶,还怕学生没有丰富、细腻、深沉、纯朴、明朗、美丽的情感吗?


诗意地生活着,生活便真的充满诗意。朱老师随时随地指导学生用诗人的眼光去观察生活,用诗人的思维去想像生活,以诗人的身份去参与生活,并用诗来表现生活,生活便真的诗意盎然了。就连上课、下课、做操这些日常生活,在他的学生们的笔下也富有情趣。《上课》:“龙腾虎跃沸盈天,同学欢愉声正喧。忽然上课铃声响,校园寂寂思悄然。”《下课》:“寂寂校园三月天,春花春草正悠然。突然下课铃声响,百鸟出笼满院欢。”《上操》:“校园静静复空空,转瞬急急声汇腾。口令一出齐自舞,红花碧树笑东风。”这样,通过读诗、诵诗、写诗,学生都好像有了一颗灵动的诗心,有了那可贵的诗情,甚至有了那朴拙得有些可笑复可爱的诗人气质。这就是一个语文教师所期待着的收获啊!


朱老师带着他的充满诗意的语文教学思想一路走来,一直走到课程改革的今天。他用他的思想,思考着语文教学的现状,也思考着国家颁布的语文课程标准。他与他的同事们写出了一系列富有诗思的语文课程改革的文章,提出了一些独到的见解。这些成果都收集在《语文的魅力》和《语文的诗意》两本书里,前一本还连续印刷了三次。他的有些观点甚至引起了教育报刊之外的刊物的注意,专门做过报道呢!


三、在文化自觉中不断提升自己


文化是教育的灵魂。传承传统文化,推动和创造先进文化,是教师的光荣使命。朱老师认为,要想做优秀的教师,就必须具有高度的文化自觉精神,自觉地站在追求知识和美德的前列,不断提升自己的文化素养,成为先进文化的推动者和创造者。朱老师的成长过程,实际就是在文化自觉中不断提升自己的过程。


朱老师认为,做教师,就要做成一种文化。教师,不应只是知识的代表,而应是文化的代表。而文化,是在知识之上形成的一种修养、一种气质、一种精神、一种生活方式和生活态度。教师只有做到了“文化自觉”,才能具有宏阔的视野和高远的追求,具有高雅的文化品格和高迈的文化精神;他做人做事、教育教学,才能居高临下、纯净高雅、眼光独到;才能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反文化和伪文化的花衣裳”(美国诗人罗伯特·弗洛斯特)中,使自己这个人,连同自己的教育教学变得像诗一样美丽,像交响乐一样振奋人心,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让学生感佩,并从内心升起一种暖暖的敬意。


朱老师曾给笔者讲过这样一件事:那是上大学后不久,一次班里举办活动,一位大学教授家庭出身的同学,张口说出了杜甫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诗句,并讲了自己的理解。当时朱老师对这诗句是闻所未闻,他顿时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无比。从此,大学四年他争分夺秒,拼命学习,不仅成绩优异,而且写了几篇较有质量的古典文学论文,参加了徐师院首届学术报告会,论文入选优秀论文集。


朱老师自觉而挚着地充实自己,提升自己。平时,在学校图书室里,借书最勤的是他;在阅览室里,时间最长的是他。参与《美学基础》的编写,他深感自己与另两位是大学教师(教育学院)的编写者相比差得很远,必须下大气力。他所分担的美育部分,参考书特别少,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理论体系都难以找到。他不仅需要在美学和教育、教学的结合处建立体系,更要考虑教材能够适合中小学教师的实际需要,体例创新和理论创新的艰巨性是可想而知的。当时,没有电脑,搜集材料和写作都靠手工抄写,十分辛苦。为了怕别人打扰,朱老师就把自己关在教学楼楼梯最上层的一个小小的亭子间里,整日整夜地忙碌着。他把图书室和阅览室里与美学美育有关的书籍报刊全借出来,一边阅读,一边思索,一边写作。从接受任务,到拿出12万字的第一稿,在半年时间里,他没有一个休息天。而二稿、三稿的写作也毫不轻松。艰苦努力终于得到收获,《美学基础》出版后,其鲜明的教育特色受到美学界和教育界的一致好评。


朱老师爱读书爱买书是出了名的。他曾幽默地说,由于社会原因(文化革命),他青年时该读书的年代没有能够系统地读书,是典型的“早期营养不良”。为了“找补”,就要下大工夫。可小县城,专业书籍很少。除了每年都通过邮购买几次书之外,他就利用外出的机会买书。一次,到省教院备课,他特意多带钱并提前半天出发。在省教院门口的几个专业书店里,他一口气买了千多元的书,以至于连回家的车票钱都没有了。借了同事200元钱,他留够买车票的钱之后,余下的钱他又买了书。朱老师每年还自费订阅了十多份报刊,他始终关注和紧随着课程改革的潮流,


朱老师认为,文化自觉是一种可贵的良知,还是一种职业情感的延续,又近乎是一种做人的信仰。做个“文化自觉”的教师是十分不容易的。因为文化素养是一种实体化的由身体到心灵的生命构建,不仅需要身体的力量,更需要心灵的力量——心灵的定力、耐力——具有超越世俗特立独行的自主意识,具有不慕名利耐得住寂寞的淡泊禀性,具有持之以恒甘愿吃苦的坚强意志,具有不受任何压制和约束的自由心境。文化的内核是安静的,需要认准根本,抱朴守拙,气沉丹田,稳如磐石。做文化不能匆忙,应该多点停留和思考,否则会造成草率、轻浮和速朽。


人的尊严在于思想,思想的价值在于创新。正是由于这种不断进取的文化自觉的精神,促使朱老师和他的年轻的同事们在课程改革中又推出一批新的研究成果。《对语文课程标准的思考》、《教师也是一门课程》、《追求语文教学的诗意》、《寻找课程的生长点》、《莫让新课程变了样》、《反思课堂教学“散乱的活跃”》以及一些精彩课例,都较有影响,有的还被人民大学资料复印中心转载。


朱老师深信,最终焕发教师生命活力的是教师自身,惟有教师本人才能为自己描绘出真实的形象。在教师的文化素养已成为课程改革瓶颈的今天,朱老师所体现的文化自觉精神就更为珍贵。朱老师说,我不是名流学者,更不是大家硕儒,但是他们的那种纯净和高雅,那种厚重和博大,那种智慧和洞达,那种气质和光华,我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


多么可贵而美好的情怀啊!


 

教学,滋养教师的心灵

教学,滋养教师的心灵


——《教学勇气——漫步教师心灵》感悟



反思自我是需要勇气的。在做这组稿子时,我回望自己的教学,内心十分挣扎:我喜欢我,我又讨厌我;我是谁,究竟要到哪里……很多时候,这种贴近自我的反思是很痛苦的。但在挣扎之后,当内心再次回到自由、平和的状态,一个全然不同的自我也就产生了!


教师做到一定阶段,如果再往前走,这就需要返回自身,追问“我是谁”,重新认识自我。这是《教学勇气——漫步教师心灵》中的一个观点。我喜欢这本书,在于这个观点特别能打动我。


作者帕尔默说:“真正好的教学不能降低到技术层面,它来自于教师的自身认同与自身完整。”


这意味着“我”与教学是一体的。教学不是外在于“我”的工具,不是一个不断消耗、耗散的过程,而是一个丰富自我、滋养自我心理的过程。好的教学是对学生的亲切款待。在这种亲切款待中,又产生了一个亲切款待教师的世界。你看,教学一篇课文,如果从中发掘出了帕尔默所说的“伟大事物”(喻指教学内容),它吸引着我、同时也呼唤着学生与之对话,当师生与那个“伟大事物”相融的那一刻,自我、现实、一切的一切,都远远地遁去了,好像进入一种澄明之境,感动,沉静,悠远,一种深沉的幸福感也就产生了!这样的教学不正是亲切款待教师的精神世界吗?


置身在那种“亲切款待”的教学中,我们觉得自己那样舒服,那样纯粹,那样透明!当教学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把日常的劳动、谋生的劳动、辛苦的劳动,转变成有情趣的劳动、智慧的劳动、艺术的劳动,我们的心灵就得到滋养了!


为了获得教学的滋养,我们守住自己的宁静,用心地去备课、上课,就像电视剧《大长今》里的镜头——做饭的女人穿着雪白的围裙,表情安详,嘴角含着微笑,像艺术家一样,耐心细致地洗菜,快速熟练地切菜,将五颜六色的食材巧妙搭配,轻柔优雅地察看面前冒着热气的小锅。我们带着“煮食的心情”倾入了自己的所有,将自己对知识对孩子的热爱倾注进课堂,永远全力以赴。


为了获得教学的滋养,我们扩大着自己的积蓄,牛虻、克利斯朵夫等形象激动过、被荷尔德林、海德歌尔的诗意浸润过、被余秋雨、周国平等哲理文字熨服过……从陶潜的世外桃源到梭罗的瓦登尔湖,我们扩大着自己心灵看得到的地方。


就这样,随着教学生涯的行进,我们的精神也变得丰厚、丰盈、丰实起来


但我不得不要说:痛苦也时常伴随着我们!很多很多时候,面对一篇短短的课文,我们沮丧、挣扎,不知道那个“伟大的事物”到底藏在哪里;在教学的现场,永远自己做着“向左走”、“向右走”的决定,不知道教学会冲向哪里。课上不好,整个世界都觉着灰沉沉的。


这种痛苦恰恰来自于心底对教学的热爱。帕尔默提醒我们,满怀希望地投入教学,不要恐惧,不要让自己的心肠变硬。


这就需要勇敢地面对各种遭遇。现在生存的压力很大,物质的诱惑很多。这样的境况,很容易让自己的眼光投向外部世界,不再关注自己的内心世界。各种琐碎的、功利的事务填满了教学,心灵在外漂泊、流浪、灰尘滚滚地疲于奔命,只剩下一个忙碌不止的躯体。


我经常遇到这样的困顿。在这个时候,我又鼓起勇气反思:没有了自我,那种只受外力支配的人生不是很压抑吗?丢失了精神,那种只受功利制约的人生不是灰色的吗?停止了追求,那种固定在流水线上操作的人生不是很可悲?熄灭了热情,那种搬弄学科知识概念的人生不是很乏味吗?这样想着,心就往明亮的方向出发了!我不能让一个破碎的自己出现在孩子的眼前!


我终于悟到:帕尔默说的自我认同,是“认识你自己”这一古老格言中所蕴含的对自己的优点、缺点、潜能、局限的全面认识,以及对自我与未来的不断重塑,它意味着走出功利主义、形式主义等迷雾带来的晦暗,卸掉一切有形和无形的精神枷锁,不再把自己扣留在遮蔽之中,受遮蔽的支配,在本该纯真洁净的教学世界里求得自我身心的自由、内心的豁朗。


在如今的教学里,一些教师忙得似乎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正在为文凭、职称、论文、绩效所累。或许,这些教师已经遗失了教学最宝贵的源泉——心灵!教学已经成为异化了的劳动,又怎能反过来滋养自己的心灵?我们又怎能给学生一个好的心灵生活?如果我们教师不认清自己、学校不鼓励明察内心领域,又怎样能够实现教育的使命呢?


当你觉得你的心灵离你很远了,请停下脚步,静静地问问自己:“我是谁?”


 


 


 

汉语,最理想的诗性语言

汉语,最理想的诗性语言


 


什么是诗性语言


什么样的语言是诗性语言?请看下面的例子。


面对一株春暖发芽的杨柳,一个普通村民和科学家与诗人所言说的会大不相同。


村民会说:“杨柳活了,今夏我可以在它下面乘凉了。”


科学家会说:“杨柳发芽是气温回升的结果。”


诗人则会说:“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王昌龄:《闺怨》)


而一个有诗意的小孩会说:“妈妈,杨柳又发芽了,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村民的语言是个性化的语言,科学家的语言是科学性的、理性的语言,诗人和小孩的语言则是诗性语言。


理性语言与世界的关系是发现、征服的关系,其表现的对象是客观在场的东西,富有沉着的理性和客观的规律性,因此其性质是生硬和冷漠的。而诗性语言与世界的关系是表现和抚摸的关系,其表现的多是人类的情感世界,富有直觉性和敏感性,因此其性质是柔软温和的。诗性的语言把隐蔽在杨柳发芽背后的离愁活生生地显现出来了,这离愁不是简单的感情发泄和简单的心理状态,而是一种情景交融的意境。所以诗性语言的特性就是超越在场的东西通达于不在场的东西,或者说得更通俗一点,就是超越“此”而达“彼”,总带有“未说出的”成分,用海德格尔的话说,就是超越“世界”而返回“大地”。


理性语言要求准确,能指和所指是一一对应的简单而明晰的关系,很少或不可能有言不尽意、言外之意的问题,它力求消除语言的多义性,不允许有任何的隐晦曲折和摸棱两可。而诗性语言由于所表现的人类情感是复杂多义、生生不息、流转不止,又瞬息万变、朦胧迷离的,当然也就具有多义性和言不尽意的特点。正如苏珊·朗格说:只有推理性的语言才能比较成功和比较精确地把那些可限定的概念确定下来。而艺术表现所抽象出来的却是情感生活中的那些不可言传的方面,这就是那些只能为感觉和直觉把握的方面。


理性语言多是用概念和推理来表达,不能打破能指与所指的单一固定关系,不能摆脱语法规则的束缚,所以具有严密的逻辑性、推理性和系统性。而诗性语言不讲究语法结构,语言富有弹性,富有韵律,组合自由,气韵生动,具有鲜明的意象和音乐性。诗性语言一般多用隐喻、暗示和象征等手法,含蓄隐晦地表达自己所要表达的意思。正如亚里斯多德所说的,诗的语言与逻辑语言不同,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运用了隐喻,“善于运用隐喻是一种极有天赋的标志”。隐喻语言实际上是一种意象语言,它以“象”来喻示“意”,用意象来建构体验境界,形成直观感悟的形式,避开概念性的言说,充分敞开语言,使之与心灵直接碰撞。


美国语言心理学家欧内斯特·范罗诺萨通过对汉语和西方语言的对比研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汉语是世界上最优美、最理想、最富于诗性的语言。范罗诺萨在《汉字作为诗歌媒介的特征》一文中认为,汉民族文化的特征可以从汉语中看出,汉语特点则集中体现于汉语诗歌,而汉语诗歌的表达方式,又和汉字不可分割。范氏认为,汉语在其自身发展中,由于其象形文字具有贴近“自然”的特殊“及物性”,而且这种字体构造方式后先相续,基本精神从未中断,所以至今仍然“葆有原始的活气”,这也决定了语是世界上最优美、最理想的诗性语言。正因为汉语重在“意”,学习汉语重在进行体验感悟,所以汉语具有突出的诗性。下面从字、词、句、章几方面略做描述。


 


汉字的诗性


传说“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说明汉字的出现具有与天地相通、感天动地的神秘意味。汉字不是没有生命的符号,而是富有智慧和灵性的生命体。汉字都是通过描画实物的形状,或者聚合图形从中想象意义来表意的。既是写实的表现,知觉的流淌,也是想象的驰骋和情感的宣泄。而表音文字是用字母把语言的音素或音节直接显示出来。两者完全不同。在世界所有的文字中,只有汉字能够给人以丰富的想象力。


汉字有“象”有“意”,有血有肉,有情有义。它们具有一种内在的难以知晓的神秘的逻辑性,它们是一首首流动的哲学史诗,是开启自然与智慧之灵的钥匙,是宏大精深的中华文化的具体体现。每个汉字都像是一幅画,或像是一首诗,一种形象的思辨和感悟,都极有意蕴、意味。汉字以形表义,因义而音,字形和声音关系不大,而多靠字形来表示意义。大多数汉字一看字形就可大体知道其意义,具有“一观即感”、“一感即觉”、“一觉即明”的特点。


如象形字:“人”就像是一个叉开腿的人,“口”是张开的嘴巴,“手”是张开的手掌,“目”像竖起来的眼睛,“日”的篆文像圆圆的太阳,“月”是悬在空中的月牙(月圆时少,缺时多),“雨”总让人想象出天上飘落下来的点点雨滴,“水”篆文就像正在流动的水,“木”的篆文就像一棵有根有干有梢的完整的树,……这些字都像一幅幅画,多么形象啊!


会意字如:“天”的“二”是“上”,人上为“天”;“旦”是地平线上的太阳;木根为“本”;人本为“体”;日月为“明”;人跟着人为“从”;二人相背为“北”;三人为“众”;二木为“林”,三木为“森”;房子里有女人即“安”,屋里有子即“字”(生育);屋里有豕才是“家”;“益”的本意是器皿里的水多了向外流;“莫”(暮)是太阳落在草丛中;“休”是“人倚木”休息。……这些字都像一首首诗,多么富有意味啊!


即使是形声字,也能使人浮想联翩。形声字的义符可让人想到该字的意义范畴。如以“木”、“艹(草)”为义符的字,让人想到该字表示的是木本、草本植物;以“山”、“氵(水)”为义符的字大都与山、水有关。假如读书时碰到“嶙峋”不认识,但看到这两字的“山”字旁,也可大体知道其意思。……这些字自有内在的逻辑,多么富有情趣!


而汉语的语言形态最接近事物的运动和运动着的事物的本来样态,“非常贴近自然的核心”。如“囚”,人被关了起来,心中当然不好受;“喜”字是两只手举着“吉”字乐得合不上口;“存在”,“存”是“有”、“子”重合,有子即“存”,延续生命;“在”,是“有”和“土”重合,有土即“在”;……所有这些,都符合汉族人的文化心理特征,细细品味都极有意味。萧启宏解“孀”字,说一个寡妇内心如霜打,又从“双”音,看到别人出双入对,内心的感受分外凄凉。“冤枉”的“冤”,一个兔子被压在一个盖子下,心里一定很冤屈;“枉”,一个九五之尊的大王被绑在木桩上,可想而知他心理遭受打击的程度。汉语总是从一情一事的最大极限表现人性的世界。


汉字就是这样具有贴近“自然”的“及物性”,“葆有”着非凡的“原始的活气”,储存着先人无与伦比的智慧和丰富而浪漫的想象力,造就了世界上独特的富有诗性的汉族语言,也造就了富有诗意的中华精神、中华文明和中华文化。


 


汉语词语的诗性


范氏认为西方语言讲究“词性”、“语法”,语言经过层层抽象概括,就使词语失去了字词直接表达“自然”的清新品质。词语被装进“词性”和“语法”的匣子,是违反自然的主观任意行为,语言和“自然”的自然联系由此大大削弱。这就像是一个“日益稀薄的概念金字塔”,“在金字塔底部躺着‘物’”,因为经过抽象化和范畴化的“标识特征的程序”,“物”,在语言中的反映已相当曲折。不仅不能准确的表达“物”本身的鲜活的品质,即使就其自身而言,它也未能思及它想要思及的事物的一半。


汉语的许多词语直接用“物”达意,都具有形象性。如“笔直”(像笔那样直)、“雪白”(像雪一样白)、“渊深“(像深渊那样深)、“囊括”(像用袋子全装起来)、“铁拳”(像铁一样坚硬有力的拳头)、“鳞次栉比”(像鱼鳞和梳子的齿一样挨个地排列着),都用具体的形象来表达意义。再如“海枯石烂”一般指意志坚定,永不改变。其实,海永远不会干涸,石也不会粉碎,但把这两个事物并排在一起,就表达了一个全新的意思。汉语中这样的词语多得很,光“海”字开头的成语就有海不波溢、海底捞月、海底捞针、海角天涯、海誓山盟、海市蜃楼、海水不可量、海晏河清等等,都是用“海”这个形象表达一定的意义。


汉语的很多单个词语都能表达很深的情意。如上面“海”字开头的成语,不仅有形象,也有各种意念、情意。“海不波溢”是对圣人治世天下太平的赞美,“海底捞月”是对白费力气根本办不到的事的嘲笑;“海誓山盟”是对男女坚贞爱情的颂扬。再如“望穿秋水”,是思念得很深的意思。“秋水”给人多么幽深、多么美好的想象呀!换成“春水”可以吗?春水和秋水一样清澈透明,但能有秋水那样深吗?春水总是浅浅的,况且,春水有春回大地的气息,是温暖的,而秋水却总是有寒露初降的萧瑟、凄清和冷意,和思念又思念不到的心情十分吻合。


由于汉语的语言形态“非常贴近自然的核心”,随着社会的发展又“累积”着一层层的意思,这样汉语的词语就有“底层语”衬托着,形成了类似地质学上的“层累”现象,具有多层语义结构,富有丰富的表现力。如“深”,有好几层意思:①水深,和“浅”相对,李白《赠汪伦》诗:“桃花潭水深千尺。”②从面到底从外到里的距离大,秦观《阮郎归》:“湘天风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虚。”③时间久,白居易《琵琶行》:“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④表示程度深,有“很”、“十分”的意思,杨万里《新柳》诗:“柳条百尺拂银塘,且莫深青只浅黄。”(拂:拂拭。莫:不要)这四个意思一个比一个抽象。一个词竟有这么多种意思,其意蕴多么丰富啊!几千年磨练出来的汉语词汇,有着它独有的民族意蕴和审美创造力,是字母拼写的洋文无可比拟的。学习汉语一定要从理解其丰富的意蕴开始。


 


汉语句子的诗性


王力先生曾说:“就句子的结构而言,西洋语言是法治的,中国语言是人治的。”(《中国语法理论》)“法治”就是形式第一,形式控制意义;“人治”就是意义第一,意义控制形式,或说是一种“有意味的形式”。


西方的词语有性、数、格等变化,有着严格的区别和界限。而汉语的词语不管当什么词来用,其词形不变,词性相通的现象至今仍相当普遍。仅名词活用如:“很青春”、“甭林黛玉了”、“多么才华”、“非常日本”、“十分狗屎”、“非常哲学”、“雨水就汪在路面上”、“一下就草鸡了”、“他们过于‘文化’了吧”、“极英雄地”、“新潮得让人痛苦”、“偶尔玩笑一下”、“风情一下”、“痴情起来”、“女人一旦目的起来”、“你怎么还这么中国”、“比林黛玉还林黛玉”等等。这些词语的活用使得语言富有形象感,显得特别活泼,富有独特的情趣和意味。这种活用现象古已有之,如“绿”本形容词,可活用为动词,如李白的“东风已绿瀛洲草”丘为的“春风何时至,已绿湖上山”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尤其王安石用的“绿”字广受称道,比“到”、“过”等词的枯燥叙述,更凸显了春天的代表性色彩,并且比李白、丘为的“绿”意象大得多,气象更宏放,使读者能从大处、远处,想到江北、黄河、塞外、岭南、西域……六合之内,神州八方。“绿”的活用,使句子的容量增大了,有言简意丰的表达效果。这样的用法在古代、现代和当代诗文里不可胜数。


汉语往往又出乎意料地把不相关的概念组合到一起,通过想象力来影响事物的本质,并倾向于把无生命的事物和有生命的事物列为同一范畴,如:


“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淞半江水”杜甫)


“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王实甫)


“孤灯燃客梦,寒杵捣乡愁”岑参)


“云很天鹅,女孩子们很孔雀”、“很四月”余光中)


“禁城里全部的海棠/一夜凋成/秋风”洛夫)


“蜡烛在自己的光焰里睡着了”罗智成)


“把你的影子加点盐/腌起来/风干//老的时候/下酒”夏宇)


“你是一簇语言倒影在酒器中/以自己的模式开放成花朵与独白”万夏)


所有这些,要是孤立地看,都是不合事理和逻辑的,甚至可能被当作痴话、醉话、梦话、疯话、胡话,但正是这样,才促使人对词语背后的神秘意味进行激情的想象。正如“‘红杏枝头春意闹’,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王国维《人间词话》)正是这种违反经验和语义逻辑的用法,开拓出语词全部的感性丰富性,从而使“境界”全出。


不只是诗文里这样用,就是在平时的生活中,人们也经常说出这样的按常理都不合情理的话。如:


这匹马没有骑过人——(“马”怎能“骑”人?)


便道走自行车——(“便道”怎么会“走”?)


一瓶酒喝十个人——(“酒”怎么能“喝”人?)


窗前飞过一只鸟——(“窗前”怎会“飞”?)


那出戏看过了——(“戏”怎么会“看”?)


这篇文章写完了——(“文章”怎么“写”?)


这些句子的主语原应在宾语的位置,可现在都做了主语。为什么主语和宾语可以互换?吕叔湘说:“一个每次可以在入句之前做动词的宾语,入句之后成为句子的主语,可是它和动词之间原有的语义关系并不因此而消失。”这些话语虽不合常理,但平时人们都这么说,表达的意思也很清楚。这就是汉族人特有的心理决定的。


汉语与西方语言最重要的区别是借助“词序”来表达意思,没有严格的语法规律,是对西方语言规律、语义逻辑的“瓦解”、“破坏”和“改造”。正如艾略特所说的那样“扭断语法的脖子”,也正如在洪堡特说的,汉语是“偏离高度规律的形式的语言”。汉语词语的顺序可随着人的情感和心意随便变化,词语之间的关系不是那么紧密。汉语语汇在使用过程中一般不因词语的语法功能而发生形态变化,词与词之间看不出界限,词序排列不同,都能组合成通顺的句子,表达不同的意义。如:


语文学习—学习语文


我们热爱祖国—祖国热爱我们


死读书—读死书—读书死


辣不怕—不怕辣—怕不辣


说不好—不好说—不说好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词语的顺序变了,竟然还能说得通(只是意义不同罢了),这在西方语言能行吗?正因为这样,汉语的一些诗文(如杜牧的《清明》),重新标点后,竟然也能讲得通。


汉语词语之间可以留下许多空白和空位。这种灵活的词序和空白、空位,增加了语言的跳跃性和含蓄性。如温庭筠《商山早行》“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马致远《天净沙·秋思》中“枯藤,老树,昏鸦 / 小桥,流水,人家 / 古道,西风,瘦马。”其间只有孤独的语词,语法、逻辑几乎被毁弃殆尽,但是,也正是这些断裂的句子、孤独的词语所生成的意象特别生动鲜明,提供的想象空间也特别阔大。


 


汉语语言的隐喻性


范罗诺萨认为,汉语蕴涵着丰富的作为语言基质的“隐喻性”。“隐喻性”是指写出来的文字影射着没有写出来的言外之意,如音乐的“泛音”,或太阳四周的光晕。范氏进而认为,“汉语中每个字词都在自身层累着这种能量”,它是现代少见的一种“诗性语言”,因为“诗的语言总是随着一层层言外之意和自然的亲和力而振响。在汉语里,出色的隐喻更易于将这种品质提升到它的最强度”。


汉语的隐喻性、象征性、暗示性、影射性,是从象形意会的文字到文字的运用一脉承传的特点。隐喻、象征,都得有“意象”。意象就是寓“意”之“象”,就是用来寄托主观情思的客观物象。《周易·系辞》已有“观物取象”,“立象以尽意”之说。我国古人对“立象以尽意”可谓心领神会,运用自如,而且形成传统,如《论语》、《孟子》、《庄子》、《墨子》、《韩非子》等著作,多用寓言、故事或一些事物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和观点,所以才那样的明白易懂,脍炙人口。


对中国古典诗歌推崇备至的美国诗人庞德(1885-1972)就曾感叹道:“用象形构成的中文永远是诗的,情不自禁的是诗的,相反,一大行的英语字却不易成为诗。”据说,意象艺术直到二十世纪初“舶去”西方。作为意象派领袖,庞德就是通过阅读和翻译中国古典诗歌,发现“中国诗人从不直接谈出他的看法,而是通过意象表现一切”,才领悟到意象艺术的。“这种创造意象的能力,永远是诗人的标志。”


诗的语言就是意象语言。意象是具象化了的感觉与情思,需要凭借联想、推理等过程才能理解。意象都有言外之义,古代所谓“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言有尽而意无穷”、“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说的就是言外之意。古诗和文艺作品最能体现这一特点。好多古典诗词都是通过言内所及的、在场的东西,显现出隐蔽在背后的无尽的画面。如杜甫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言内所及的在场的东西“山河在”与“草木深”,显现出隐蔽在背后的“无余物”和“无人”的凄凉景象,“山河在”能显现(“启示”)“无余物”的景象,“草木深”能显现(“启示”)“无人”的景象,从而把战乱造成的山河破碎、人民流亡的景象隐晦曲折地表达出来了。象李白的《蜀道难》、《梦游天姥吟留别》、刘禹锡的《乌衣巷》、李商隐的《锦瑟》、于谦的《咏石灰》以及一些现代诗如艾青的《礁石》、臧克家的《老马》、戴望舒的《雨巷》等等诗篇,都是因为具有美好的意象。有些诗文的一些句子更因为意象中包含着丰富的意蕴,而广为流传。如: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王勃《登鹳雀楼》)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杜甫《望岳》)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本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鲁迅《故乡》)


这些语句的意义都超出了文字本身,超出原来文本的意义,让人有着不尽的想象和回味,所以成了名言、警句和格言。


意象语言具有直觉性、表现性、超越性等特点,其表现方法主要有:比喻,起兴,借代,反衬,象征,通感,矛盾修饰,虚实组合等,它更符合诗人主观的感觉活动与感情活动的规律,而不是客观的语法规律。这是诗性语言与实用语言的本质差别,有助于诗情诗意的表现。如“黑夜过去了就是光明”这个意思,如果平白地直说出来,会令人觉得淡然无味,臧克家反复寻思,最后才把它写成:“黑夜的长翼底下,/伏着一个光亮的晨曦。再如不要只羡慕人家的成功而忘记人家的奋斗这个意思,直说出来类似于生硬的说教,令人难以接受,可冰心这样表达:成功的花。/人们只惊慕她现时的明艳!/然而当初她的芽儿,/浸透了奋斗的泪泉,/洒遍了牺牲的血雨。这样运用比喻、象征、反衬、比拟等手法,大大地增强了语言的诗意,使之具有动人心弦的感染力量。还如,高压和欺骗是不能永久的,它终究会制造出自己的叛逆这个道理,说出来令人难以接受,而顾城的《一代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通共只有两行,就因为深层的意象唤起了读者广阔的联想空间,引爆了读者的感情。


总之,汉语语言具有异常鲜明的“文字”传统特征;具有诗、书、画、乐共融的古典传统。汉语具有“天赋的自由特性”,超越语法,甚至超越时空,灵活、多元、意蕴丰赡。因此范罗诺萨主张现代英语要向汉语学习,“汉语诗歌要求我们放弃狭隘的语法范畴,要求我们追随那具有丰富的具体动词的原始文本”。“汉语天生就不知语法为何物,只是后来,那些外来人,主要是欧洲人和日本人,开始强迫汉语适应他们的定义之床,扭曲了这个生机勃勃的语言。我们将形式主义的癖好全部注入对汉语的理解,这在诗歌中尤其显得悲惨。即使在我们自己的诗歌中,最要紧的事也是尽可能保持词语的柔韧性,尽可能充分葆有它的生命元气”。(郜元宝,《在语言的地图上》,P60-72


汉语语言具有西方语言所没有的的诗性。汉语的诗性语言的特性,决定了汉语文教育应该、而且必须具有诗性和诗意的特点。